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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难想像一个女人不得不躺在床上,一直要躺七、八个月」

  • 科技人物 | 2020-06-11 08:15:41 阅读量:34万+

「真难想像一个女人不得不躺在床上,一直要躺七、八个月」

生产的血腥与嚎叫、产后在暗夜里独自餵奶并严重睡眠剥夺的痛苦,既非寥寥数语,便是尽可能(或无知地被)淡化稀释,那些简约的语彙和经过滤除的画面某种程度抚慰了产妇的不安与担忧,别让大腹便便的她们承受不必要的生命重量(警语:孕妇不得提取重物,身体及精神皆然),体贴入微传递裹着糖衣的价值。生命複杂得无以复加,尤其当身体包含另一个身体,任何言语若非徒劳无功,至少也破绽百出,简化的怀孕经验多半绕过了其中最细緻与不可思议,让孕妇们以为只要按表操课或购买商品,就能暂时度过产前产后看来平凡、实则凶险的伏流暗涛。

于是我无法读这些杂誌。我读书,尤其是女性话语;特别是谈女性身体经验的话语,那些温柔又强悍的观点,伴我度过无数个漫长的等候时光。艾莉斯谈怀孕和哺乳的身体当然是首选,在我尚未怀孕、成为母亲之前,即使可从她优美的论述中理解其知感交融的身体经验,然在我挺着大肚子重读其文时,才发现之前的阅读毕竟隔了一层,仅在文字上揣摩,缺乏实际体知。

活生生的身体经验,必须活生生的身体力行。

像我这样怀着一块肉移动的女人,逐渐隆起的肚腹变成了他人旁观的刺点,目光聚焦处。这隆起的肚腹确实令我惊异不已:坚硬又柔软,足以包藏另一个生命,赋予了我崭新的身体经验。以腹之名,她说,在妳感受侷限的同时,恐怕也能因之体会某种超越,就像上帝为你关了一扇门,势必开启了另一扇窗。

是的,我无法像过去那样不假思索地穿越、溜过桌椅间的空隙,庞大的身躯要求他人让渡更多空间。我不再骑脚踏车,当我踩踏板时,膝盖不断摩擦肚皮,前进变得困难。先别说提重物(随身携带的书籍厚度受限,手提电脑无法随身),甚连蹲下来洗脚、剪脚指甲这些理所当然的事情都做不来。这是孕体反馈给女性的惊奇,妳暂时与过去的身体经验断裂,乍看之下的重重障碍和失能,得动用想像力,方能平静而诗意的度过。

候诊间的大部分产妇和他们的丈夫,要不是盯着电视萤幕,就是低头滑手机,有的一动也不动地望着虚空。电视要不是播放新闻就是各式各样的谈话节目,但为了维持诊间的安静氛围并搭配舒适高雅的装潢(可能是考虑到胎教的缘故,喧闹不宜),电视音源被友善地切成静音,只见电视萤幕上的人们不停掀动他们的唇,製造出一个又一个语言城垛。比起主播或名嘴的滔滔与叨叨,等候的夫妻们倒像安静羊群,鲜少交谈,各自望着萤幕,静默无语。

有时几个孕妇会趋近贴满各色资讯的布告栏,上面尽是母婴施打疫苗、亲餵母乳的方式、纾解生产疼痛的运动、还有厂商赞助的储存脐带血等相关讯息,除了力求真实的哺乳教学影片,海报上的婴儿几乎甜美无瑕,典型的洋娃娃:金髮碧眼,无辜无害,天真的像泡芙里软绵的奶油球,旁边的母亲则慈爱地拥着白胖胖的婴孩,当代版的圣婴图。这类图像印製在母婴杂誌、尿布和大大小小的产品包装上,让这些未来的母亲憧憬未来,彼时一切都会充满粉红光圈,妆点着她与孩子的睫毛、笑语及羽毛质地的梦,一切都进行顺利,乾净的孩子躺在始终微笑的母亲旁,如天使般睡眠或吸吮她的乳房。美丽的催眠。

因此当她真的成为母亲的第一天,终于发现那果真是梦,真相多半是:两眼无神、蓬头垢面的母亲与不知为何一直哭闹的婴孩,或是睡眠被严重剥夺至几乎崩溃的母亲与不知为何一直哭闹的婴孩,或是深陷忧郁不停流泪祷告与不知为何一直哭闹的婴孩,或是始终待在渐渐变暗的房间──正确地说是极度疲累的身心让阳光充满的房间顿时幽黯──的母亲与仍旧哭不停的婴孩:他到底怎幺了?饿了吗?我才刚餵过啊?不舒服?才换过乾净的尿布啊。总之这个婴孩没有理由的哭个不停。

生完第一胎隔天,我立刻申请母婴同室半天,当孩子像可口的甜点被装在透明箱盒里送来病房时,我激动不已,饱胀的母爱几乎满溢出来,然而乳腺还跟不上炽烈的母爱而稀疏寡少,于是女儿用力吸吮后二十分钟遂开始哭泣寻乳,喝不到十分钟又睡着,经过反反覆覆的折腾,确认女儿不是可口的甜点后,我成了极度疲惫、正待发怒的母亲,母婴同室的温馨时间还没结束,我提前一个钟头速速将女儿推回育婴室,硬塞给护理人员。我鬆了口气,但不免担忧:天哪这只是第一天,接下来的日子怎幺办?

所以我读书,书里有真相,即使从不以图为证。谁说有图有真相,多半是图正好遮蔽了真相,粉饰了真相。

曾经听过的真实故事,来自于叙事者的某个朋友,姑且称为A吧。A的妻子怀孕几个月时,检查出腹中胎儿有很高的机率是唐氏症宝宝,对于一直期待有个健全孩子的A和妻子来说,不啻是晴天霹雳。经过反覆思索和慎重考虑,两人决定拿掉孩子。虽然未曾谋面,但两人对孩子犹有几个月的情感和期待,因此妻子想在拿掉孩子前进行最后一次超音波检查,看看这个和自己无缘的孩子。

在灰白色阶的超音波显影下,他们看到了这个孩子。肢体和手脚基本上已差不多全了,虽然还看得不甚清晰,但确实是个「人」了。那天,他们看不见孩子的脸,因为被手给挡住了,更正确地说,是被手掌所遮蔽了;再更精确地说,是被缓慢摇摆的手掌给遮蔽了。孩子在挥手。手掌左右摇摆。儘管极细微,但仔细观察便可发现彷彿告别的手势。

儘管是个不仔细留意就无法察觉的小动作,却深深震撼他们,尤其是A的妻子,但决定已经做了,手术也如预期般顺利完成。当然,A事后解释,那挥手的姿态可能是偶然与巧合,一个尚未长全的孩子能有多少意识?他如何知晓父母的决定?又或者,愧疚和不安让两人都眼花了也说不定;也有可能是过度浪漫的延伸想像,种种,种种。他们从不后悔做了这样的决定,因为将不健全的孩子生下,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孩子都是磨折,种种,种种,他们有坚强的理由足以说服自他。

还有许多个候诊时刻,我带了义大利女记者奥利亚娜法拉奇的《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还有对孕妇来说可能太重的苏珊桑塔格的《正如身体驾驭意识》。身体可以驾驭意识吗?还是佔上风的始终是意识?

法拉奇和腹里孩子的对话有时令我惊奇,像是她对孩子说:「亲爱的,那唯一使我们连繫在一起的是一根脐带。我们不是平起平坐的一对,我们是压迫者与被压迫者,你是压迫者,我是被压迫者。你像一个贼一样小心蠕行,潜入了我的身体,你带走我的子宫、我的血液、我的呼吸。现在你正打算盗走我整个的存在。」

还有苏珊桑塔格写自己是个难产儿,让母亲很痛苦,产后无法哺乳,还在床上躺了一个月。苏珊桑塔格对儿子大卫也是如此,大卫继承了母亲的「体型宽大」,这加深了产痛,桑塔格写道:「我只想赶快被打昏,最好什幺都不晓得;我从没想过要餵奶给他吃:后来我在床上躺了一个月。」读完这段,不妨对读一下法拉奇的形容:「真难想像一个女人不得不躺在床上,一直要躺七、八个月,那是什幺滋味?我怀疑她们究竟是女人还是幼虫?」

产妇的、母亲的身体让女记者和女作家以另一种姿态现身,那是脆弱又顽强、饱满又匮乏的肉身,毫不掩饰的对抗着被过度简化美化的母亲身体。有时从她们的文字中抬起头,会有种不知何处是战场的错觉?(法拉奇是战地记者)战场究竟在遥远他方,还是近在咫尺?事实上,候诊间的楼上几层是产房,那是一座真实的血腥战场,太多的血太多的哭嚎喊叫(甚至还有产妇用力时喷出的排泄物),而我和这些孕妇,暂时被妥当的保护在空调适中、优雅舒适的诊间,美丽桃花源。

于是我带着一册又一册的女性话语,雄辩、喧嚣、缠绕、絮絮叨叨,有子弹般扫射的观点,有泥沼般的混乱和困惑,有狂喜,有冲动,有极度低落和忧郁时刻,这些那些,全在倾泻着轻音乐的诊疗间里,对我喃喃,低声倾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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